叶子:“行星之外”的视角与创意写作

“美国作家罗伯特·奥伦·巴特勒的写作并非一流,但他用特有的坦然,至少部分化解了长期以来写作艺术家对学院体制中创意写作教学的天然敌对。”

2001年秋天,美国作家罗伯特·奥伦·巴特勒(Robert Olen Butler,1945-)在佛州州立大学开始了一项创意写作网络直播的实验,用连续十七个晚上,每次长达两小时的实时呈现,记录了一个短篇手稿从最初的灵感捕捉到最后润色打磨的完整创作过程。巴特勒1969年硕士毕业于爱荷华大学编剧专业,1985年进入高校教授创意写作,曾凭借短篇小说集《奇山飘香》(A Good Scent from a Strange Mountain,1992)获普利策奖。网络直播开始前,他从多年来收藏的旧明信片中选出一张。这张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有一架在空中摇摇欲坠,右上翼已被撕裂的双翼机。明信片背面手迹简短写道,“这是宾州伊利市的厄尔·桑特在他那架马上就要坠落的飞机里。”巴特勒准备根据照片和文字,发挥出一段与之相关的叙事。

他的写作过程被实时传送至网络,视频中的大窗格放送正在工作的电脑页面,小窗格放送摄像机镜头下电脑桌前的作者,音轨中是巴特勒的讲解。网络直播传送了搜索引擎为作者问询的关键词“厄尔·桑特”提供的浏览信息,并呈现作者为选择叙述视角,为首句话的定调方式,为追索主要角色的执念等问题在word中的进退与删改。整个实验本身近似于一场元叙述,巴特勒不仅与观众分享情节虚构时遭遇的死胡同、失败的词句选择、糟糕的比喻或修辞,也分享为之提供的注意事项与解决方案。巴特勒甚至鼓励观众通过邮件提出疑问或建议,并在第二晚的直播中一一回应。但这并不是一次协同各方力量完成的创作,它的目的简单而朴实:巴特勒希望至少在最字面或最表象的意义上,进行一场创意写作的教学展示。

此次命题虚构的最终成果,是一部四千字的微型短篇《这就是厄尔·桑特》(This IsEarlSandt,2003)。巴特勒偏好质朴的文字感染力,让虚构意识不受阻碍的向前行进。他通常用无意识无理论无体系的“自然”流露,取代现代性的自我分析或自我指涉。但巴特勒同时又对“非自然”的形式探索有强烈兴趣,他是限制文体规则,制定题目与主题的行家。每一部小说集都遵循某一种命题 格 式:《小 报 戏 梦》(Tabloid Dreams,1996)以八卦小报的各色头条新闻为灵感来源,《愉快时光:来自于美国明信片的故事》(Had a Good Time:Stories from American Postcards,2005)是由二十世纪早期十五张明信片上的潦草字迹而引发的系列练笔。这种形式发展到《断:故事集》(Severance:Stories,2006)时,以62位被斩首的人物为虚构对象(包括四万年前的穴居人、美杜莎、罗伯斯庇尔、三岛由纪夫,甚至想象中的作家本人),记述其中的每一个颗脑袋,在被斩落瞬间到意识泯灭的90秒中产生的散文体独白。巴特勒是当代美国作家中,少有的对字数极度敏感的写作者,《断》中的每一篇独白均为严格的240字。这种用细致规划来操控作文进程的标准化方式,尤其适用于创意写作的教与学。

巴特勒的角色常常青睐于“行星外”的俯瞰视角,飞行器似乎格外能激发起作家的想象力,叙述者要求读者凝视的对象,有时是双翼机,有时是太空飞船。1996年秋天,发表在《巴黎评论》上的短篇《帮我寻找我的外星爱人》(Help Me Find My Spaceman Lover)便具有“行星之外”的视角。在阿拉巴马州的包法利小镇,离异独居的中年理发师埃德娜,爱上了一个正在学习地球语言的外星人。她称它为德西,认为德西给她带来了更大的视野。这是一段互惠的爱情,极度渴望了解人类的德西,通过天真坦率喋喋不休的埃德娜,来完善自己对地球语言的掌握研究。外星人德西先生的故事继续发展,演变为长篇《太 空 先 生》(Mr.Spaceman,2000)。这时的埃德娜已是德西的妻子,她的昵称是“未编辑的词语串联”。而德西的太空飞船劫持了一辆夜幕中前往赌场的大巴,他采访车中十二位赌徒乘客,让他们使用意识中“未清除的垃圾单词”来表达自己。德西善于营造光影音的微妙平衡,诱导地球人质袒露心声,倾诉种种塑造自我性格的创伤事件。格外敏感的倾听能力使他能够捕捉其中隐而未发的声音,服务于自己未来的叙述。

马克·麦克格尔在《系统时代》(The Program Era,2009)对巴特勒的观察颇有意味。他认为《太空先生》中的德西与十二人小组,是创意写作工坊的形式浓缩,巴特勒用德西疏远的太空视角夸张再现了这一写作制度。劫持者德西与地球人质的交流模式,正是巴特勒与学生作者们互动的自我投射。德西文学性的“倾听”,既存在于写作教师对学生的指导,又是作家写作的核心技巧。在麦克格尔的描述中,巴特勒是创意写作系统时代之下能够将这两者融合的最佳样本。太空飞船操控台后的德西,就是创意写作网络直播实验中用电脑写作的巴特勒,甚至可以是对整个创意写作系统时代的拟人化。

巴特勒并非最一流的小说家,即便拥有高远的近似上帝的视角,他笔下观察者们的想象也难以完全摆脱那种滑稽、笨拙而陈腐的巴特勒“气质”,无论他们经历怎样的变形,都难以逃离顽固的同质的命运。但巴特勒用他特有的坦然,至少部分化解了长期以来写作艺术家对学院体制中创意写作教学的天然敌对。